“大语境”对出土文献及其释读的影响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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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土文献是指地下出土的有价值或与某学科相关的古代文字材料,这里主要指甲骨文、金文、简牍帛书文献等战国以前的文字材料。相较于传世文献,它具有时代明确、内容丰富、未经后世改篡等特质,同时还有很多不见于传世文献的佚籍,是十分珍贵的史料和语料。基于出土文献的这些特点,学界很早就提出了“重写学术史”的观点。时至今日,古文字与出土文献研究仍是人文学科迭代最快、成果最为丰硕、突破性最强的方向之一,有力推动了中国古典学等学科的发展。
出土文献兼具极高的文献学、文字学、史学价值和中华文明探源价值,对厘清汉字的源流脉络、形体结构与演变规律至关重要;同时,能够深度阐释中华民族的思想智慧,从文明基因层面探析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发展历程,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。因此,如何正确考释古文字、释读出土文献成为基础且重要的工作。而重视材料存在的“大语境”,便是解决当下出土文献释读疑难问题的一个重要角度。
狭义语境是指语言存在的前言后语或上下文,广义语境还包括表达思想时的社会环境、物质条件、逻辑基础等。出土文献的载体形态、纹饰、功能分区、文例等属于广义语境,可称之为“大语境”,这些“大语境”会对文字、文本及其内容产生影响。笔者下面逐一论证,以阐明它对出土文献文本形式及释读的影响和重要性。
载体特殊性影响着文本的呈现形式。青铜器铭文中常见“某某作宝”“某某作尊”等文例,实际上是“作宝(或尊)鼎(或簋、鬲、甗等)”之省略,因文在器上,就可在行文中将所作之器的名称省掉。这并不影响文意的表达,因为所省的词就是其所在的器,读者在阅读“某某作宝”时,自然而然就能将眼前看到的器物的名字连带着补读出来,而不至于产生误解,这可算是广义的“语境”省。此外,青铜器铭文中还存在“缺漏”等情况,即在文字由蓝本转录到模范上或在浇注铜液时,文字产生遗漏或字模被冲掉,出现在成器上无文字的现象。字模被冲掉即会在原有的位置上出现残画或空位,学者尚易判断出该处有缺字,但在转录过程中既出现夺字,铸出的铭文又没有空缺,如果不了解这个背景,就容易让读者产生不合语法的误解。这些背景都是需要注意的。
器物对文字结构产生影响,学界已有一定认识。陈英杰先生在《青铜盘自名考释三则》中讨论了几个比较特殊的“盘”字自名用字,如叔多父盘中的“攴”和苏公盘中的“鈙”,与常见的用“般”“盤”“鎜”等字形记录盘这种器物的字甚为不同。陈先生认为,它们是常见“盘”字的省写形式,并指出“如果仅有铭文而没有器形,文字将无法准确释读”,从而得出了以下认识:“青铜器器形构成文字形义释读的特定‘语境’”“这也提示我们,金文的研究一定要把器和铭结合起来进行探讨”“金文的研究绝不能仅仅限于铭的部分,应与器物以及器物的组合结合起来进行探讨”。
再如“壶”字金文常见之形作(见图①)(长隹壶爵,西周早期,《集成》8816),若(见图②)(作旅壶,西周早期,《集成》9519),是象形字,字像带盖,两侧有贯耳,下有圈足的修长壶形,字形上面的“大”或“人”形是壶盖的象形笔画;事从壶(西周早期,《集成》9530)之“壶”字作(见图③)形,与上举两个“壶”字最大的不同是在表示壶盖的“大”形笔画顶端多出了一个小墨块,将该器器影拿来一对照便知,这个多出来的小墨块实际上是壶盖的抓手。显然这个字的象形程度更高,在梳理字形演变序列时应将它放在上举两个字形之前才更客观。
同样,我们仍可以“壶”字为例来说明载体对文字结体的影响。尚壶(西周中期,《集成》9618)之“壶”作(见图④),除去下面的两只手形,剩余部分仍是“壶”之象形,但这个字的不同之处在于,字中间部位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小斜点,结合着器形来看,它们就是壶的两个贯耳的记号化笔画,只有结合器物本身,才能够明白尚壶中这个字两个斜点的意义。
这种影响还发生在简牍上。从目前出土的战国竹简来看,竹简宽度普遍在5毫米左右,用现代眼光来看不可谓不窄。受此限制,汉字中很多本应横置的象形字,基本调整为竖置状,如“爿”(床)、“犬”(见图⑤)、“象”(见图⑥)等字,以迁就狭窄的载体;这也影响汉字的偏旁位置,如“鞍”作“鞌”,“群”作“羣”等,使汉字产生了一些异体;这同样也对汉字笔画的多少造成影响,一些左右有竖画的字省略掉了一侧或两侧的竖画,应是借用竹简的边沿为笔画而出现省略,如甲骨文中有一类特殊写法的“甲”字作(见图⑦),战国文字作(见图⑧),当属于这种情况,此外像“匶”(柩)、“葬”(甲骨文作(见图⑨),战国文字作(见图⑩))等也应该是受竹简形制影响而省略了竖画。
器物设计理念影响着出土文献的表现形式和释读的方法。青铜器这类兼具实用功能和审美功能的载体,其形制、纹饰往往有比较强烈的设计理念,在对文字进行释读时要充分考虑是否符合整体设计。商晚期至西周早期青铜戈、戟类兵器,其上的铭文有竖器(戈锋朝上或下为正)读的鲜明设计理念。有了这种认识,再来考查“臣”“目”等通过文字摆放方向来区别词的字时,就要注意了。文字学中,横“目”为“目”,竖“目”为“臣”,这是二字的区别,若罔顾青铜器的这种设计背景,就会将大量的“臣”字误释为“目”。同时,对于一些比较模糊的待释字,如果不了解这种设计背景,而将铭文摆放错了方向,将大大降低其考释的正确率。
此外,不少铭文掺杂在纹饰之中。这些围绕在铭文周围的纹饰是不可忽视的文字释读“语境”,常会对文字释读产生影响。楚屈叔沱戈(《集成》11393)是比较典型的将铭文置于纹饰中的例子,其上铸有20字铭文,分布于戈的胡部和正反两面的内(纳柄部位)上,记载了屈氏家族的相关人物和社会关系,文献价值、史学价值很高。但长期以来学界未注意到纹饰对铭文摆放方向的制约性和说明性,错将一些字颠倒着放,致使部分关键文字不能得到确释,语句不能畅读,淹没了其价值。仔细观察,该戈内部边沿装饰有连串的C形或反C形纹饰,内上铭文恰都置于这些C形纹饰内,通过其中可识的文字可以发现这样的规律,即文字的朝向都与C形纹饰的开口方向保持一致,如此我们就可以把待考释的字的正确摆放方向确定下来,这要比将文字放颠倒了再去考释科学得多。
功能分区规约着文本内容。这主要体现在甲骨文中。1944年胡厚宣先生发表《武丁时五种纪事刻辞考》一文,揭示了甲桥刻辞、甲尾刻辞、背甲刻辞、骨臼刻辞、骨面刻辞等五种刻辞实属记事文字,而非卜辞。这证明了甲骨功能分区的存在,对甲骨文释读十分重要。龟甲的左右甲桥、甲首、甲尾,兽骨的臼部、扇部、柄部等往往对应固定的记录功能,这种功能与位置的对应关系,可帮助释读者快速判断刻辞的上下文逻辑,有助于提高释读正确率。
文例为出土文献释读提供了底层逻辑。文例是指文章的条例或范例,具有规范性和规律性的特点。甲骨文例研究主要关注卜辞在甲骨上的格式、行款、布局等,是几类材料中文例研究成果最系统、最丰富的一类,这源于甲骨形态及甲骨功能分区的特殊性。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胡光炜、董作宾、胡厚宣、张秉权等陆续对卜辞的分布、行款等作了深入探讨。目前这项工作做得越来越精细,仍有可喜的成果不断产出。甲骨文文例所研究的很多方面实际上就是我们所说的“大语境”。而金文、简帛文例的研究对象更多的是与文本本身直接相关的通例,相对而言它属于狭义语境,但仍对出土文献的释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,需要注意。
出土文献载体、功能的独特性和书写符号的原始性决定了它所依存的“大语境”的重要性和不可忽略性,在考释古文字、解读出土文献、依据出土文献探索古代文明时,要充分重视这些“语言环境”,才能更好地得出客观的结论。
(作者:鞠焕文,系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、“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”协同攻关创新平台/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)